大航海時代 — 拉傑普特人,塔勞裏戰役

  在印度歷史上第二個“統一”王朝——笈多王朝崩潰後(公元6世紀中葉),印度很快又陷入了分裂和混亂狀態。最終在這一混亂局面中脱穎而出的,並不是某一個具體國家,而是在後笈多王朝時期出現的,一個擁有共同地緣屬性的階層——拉傑普特人(Rajput,也譯拉其普特人)。嚴格來説,拉傑普特人最初並不能算是一個民族,他們的來源是在伊斯蘭入侵之前,那些入主印度的民族如:希臘人、波斯人、塞種人、大月氏人、白匈奴人等。
  前面我們也説了,自波斯、希臘人入侵之後,婆羅門階層所主導的印度教世界,一直存在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那就是如何給這些強勢入侵的民族集團一個合適的地位,以使他們融入印度教世界。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將之歸入“剎帝利”階層。這一歸類法,並非基於入侵者過往的輝煌,更多是一種對現狀的承認。一般情況下,那些滯留印度的入侵者,總能佔據某一區域自立為國,成為南亞次大陸眾多邦國的一員。基於維護自身利益的需要,即使沒有信仰印度教,武力入侵民族也很自然的會將自己定位為統治階層,並利用自身的軍事壟斷權實施對國內其它族羣的統治權。
  在所謂“封建”體系下,統治階層壟斷軍事權,入侵者將自身整體定位為統治階層,在世界範圍內都是通行的做法。元朝將蒙古人定位為一等民族,清朝的世食“鐵桿莊稼”的八旗子弟,莫不都是這種做法的受益者。在宗教色彩濃厚的四大種姓制度框架下,獲得新身份認同的“拉傑普特人”,性質實際為一種“亞種姓”。這是一種基於血緣和職業分工,再次對各階層進行內部細分的做法。毫無疑問的是,亞種姓分類法的出現,使得印度社會的階級固化情況進一步加深。從好的一方面理解,你也可以認為印度社會變得更加穩定了。
  對於入侵印度並打下一片天地的民族來説,“新波羅門教”(印度教)所提供的解決方案,並不會動搖統治基礎。相反印度教種姓天定的理論,還能為他們維持統治地位,提供有利的幫助。從技術上説,入侵印度的“異族”,本身就是各民族中的軍事階層。鑑於世俗統治權又是與軍事權力緊密掛鈎的,在凸顯行業分工性質的“亞種姓”層面,“拉傑普特人”很自然的將自己定位成為了印度的“戰士集團”。
  帶有戰士基因的拉傑普特人融入,為印度教社會注入了新的活力。一旦印度教世界遭遇新的重大入侵事件,尤其是意識形態層面的挑戰,無論是出於維持自身利益,還是在整個印度教世界彰顯力量的需要,拉傑普特人都有理由衝在前面。當然,融合成新階層的“拉傑普特人”首先要爭奪的是印度的控制權。經歷過“後笈多王朝”初期的混戰後,自公元7世紀中葉開始,武力強大的拉傑普特人成為了恆河平原幾乎所有邦國的統治者。北印度歷史,也就此進入了一個“拉傑普特列國時代”。

  本質上説,拉傑普特人主導的中世紀“列國時代”(一般稱之為“拉傑普特時代”)與1000年前的“雅利安列國時代”並沒有區別。就攜帶外來基因的拉傑普特人,取代原有的雅利安裔剎帝利階層,站上了北印度世俗統治結構的頂端這點來説,更多表明在笈多帝國時期真正完成了升級的印度教,已經能夠做到不打破新加入民族與舊有民族內部結構的情況下實現融合(對於種族繁雜的印度來説更適合)。這使得那些希望以打破種姓壁壘完成融合的“沙門思潮”,在南亞次大陸的生存空間也變得越來越小了。類似的融合情況,在中央之國也一直在發生,只不過基本沒有種族問題的華夏文明,技術上更容易抹平一切原始裂隙。

  11世紀下半葉,當新生的突厥-伊斯蘭政權“古爾王朝”,開始取代伽色尼王朝成為印旁遮普平原的統治者時,恆河流域的拉傑普特人雖然已經在南印度取得了一定突破,但卻還沒有完成內部的統一,其內部甚至有上百個獨立小邦國。古爾王朝的崛起,以及新生伊斯蘭政權對恆河平原的想法,對於拉傑普特人主導的北印度來説並不一定是壞事。最起碼原本分裂的北印度,有了一個共同抵禦外敵的理由。如果能夠戰勝古爾王朝,反攻印度河平原成功的話,那麼領導這場戰爭的拉傑普特邦國,複製當年孔雀帝國、笈多帝國的成功之路是相當可期的。
  然而正如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説的"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那樣,每一個時代總會他獨特的特點(讓這個時代變成別一條“河流”)。如果説印度教的升級行為,讓印度的融合能力變得比之前要強,那麼印度人在拉傑普特時代所面對的對手,在這方面能力就顯得更為強大了。伊斯蘭教所宣稱的“穆斯林皆兄弟”的思想,對於印度河流域的低種姓印度教徒有着很強的吸引力。而那些本來已有眾生平等觀念的佛教國家,在軍事上又無法對抗被宗教思想武裝起來的伊斯蘭-突厥戰士。
  另一個有助於伊斯蘭教在印度河平原傳播的因素,是印度河平原屬於“熱帶沙漠氣候區”。基於伊斯蘭教所產生的地緣背景,這個一神教3.0版本的很多教義,會更加適應熱帶沙漠氣候區(比如食物方面的禁忌)。結合上述有利條件,加上阿拉伯人、迦色尼王朝數百年的經營,到了公元12世紀末,異軍突起的古爾王朝終於有了在恆河平原展開聖戰的橋頭堡。而為了應對這一挑戰,北印度拉傑普特諸國組成了聯盟(史稱“拉傑普特聯盟”),準備將穆斯林大軍陰止在恆河平原之外。
  公元1191——1193年,古爾王朝與拉傑普特聯盟之間的戰爭爆發。雙方集結主力決戰的地點叫做“塔勞裏”( Taraori,今譯塔拉奧裏),這個點非常具有地緣分割上的象徵意義。我們知道,上印度平原的旁遮普地區一共有五條“傘“狀河流所組成,由西向東分別是:印度河(幹流)、傑赫勒姆河、傑納布河、拉維河,以及最東部的薩特萊傑河;與喜馬拉雅山脈平行的恆河,也有諸多由北向南的支流,整體則呈“梳子”狀排列。其中最西部也是最長的一條支流叫作“亞穆納河”,塔勞裏的位置就在亞穆納河以西(屬亞穆納河流域),其直線向南100公里就是同在亞穆納河畔的印度首都“德里”。

  很顯然,亞穆納河不僅是恆河平原的門户所在,也是保衞印度教世界的第一道障礙(反過來薩特萊傑河則是旁遮普平原的門户)。在拉傑普特聯盟中,最為強大的拉傑普特國家,同時也是聯盟的領導者,所控制的區域正是以德里為中心的恆河平原西部(德里-阿杰梅爾一帶)。這一切都使得雙方軍隊“塔勞裏戰役”不僅成為了雙方的開場之戰,更一躍成為了決定南亞次大陸命運的總決戰。如果古爾王朝取得勝利,接下來穆斯林的鐵騎在恆河平原將不再會遇到強大阻力;而如果獲勝的是拉傑普特聯盟,那麼新的印度教帝國則很有可能誕生。
  順便説一下,今天的德里分為新舊兩個部分,北部為狹義的“德里”(或稱舊德里),南部為經常出現在新聞中的印度政治中心“新德里”(始建於1911年)。應該説這種設計,即保存了舊德里的古都風貌,又讓“德里”地緣位置價值繼承在新時代得以延續。如果當年北京城在重獲首都地位時能夠這樣處理,也許就能少許多遺憾了。
  客觀的説,身為職業軍事集團的拉傑普特人,戰鬥力還是很強的。馬上民族的基因結合印度特色,使得拉傑普特大軍不僅擁有大量騎兵,還有數千戰象。憑藉這一點,在戰爭的第一階段(1191年),拉傑普特聯盟取得了勝利,甚至反突破成功,攻入旁遮普平原的門户:薩特萊傑河東部重鎮“巴廷達”。然而經過數百年經營,並且打通了橫跨興都庫什山脈的“突厥-伊斯蘭走廊”的穆斯林們,入主印度的決心顯然比當年的亞歷山大要堅定的多。很快(1192年),古爾王朝便重新徵召了戰鬥力更為強大的軍隊重返塔勞裏。
  對於印度教世界來説,不利的一點在於,他們組織起來對抗異族入侵的是一個鬆散“聯盟”,時間拖得越長,內部消耗也會越大;而對手內部儘管也民族繁雜,但“聖戰”的大旗看起來卻能更好的聚合內部力量。尤其對於那些身處中亞、興都庫什山區的穆斯林來説,富庶的恆河平原是那麼的有吸引力。最終古爾王朝取得了第二次塔勞裏戰役的勝利,拿下了德里,並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裏橫掃恆河平原,一路將征服線延伸到了恆河三角洲的孟加拉地區。南亞次大陸也由此進入了新的時代——伊斯蘭統治時期。


關鍵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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